接到电话告知无法被录取，王冉瞬间懵了，思绪全无。可就在两天之前，她的名字明明在准备录用的名单之中。
研究生学历证书中一个“非”字，导致王冉错失了到手的工作机会，这种情况在非脱产研究生求职时很常见。虽然教育主管部门多次出面澄清非脱产研究生的地位，但用人单位对这种新型学位的认知程度依然不高。
中国教育在线制作的《2021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考察汇报》（简称《考察汇报》）表明，绝大多数的非全天候研究生在求职时都遭遇过学历方面的差别对待。
被取消录用：“我不理解”
王冉就读于某高校2018级非全日制硕士研究生项目，今年7月，她向龙门实验室提交了申请材料，接着通过了资格审核，笔试、面试以及综合成绩均位列首位，最终也成功完成了体检。
她正陶醉于即将被录用的喜悦，突然一个电话打乱了入职前的美好期待。9月25日公示期刚过一天，王冉接到洛阳人才人仕网的人打来电话，告知她非全日制的研究生学历不符合岗位条件。王冉说，她之前看到龙门实验室发布的招聘广告，里面明确要求应聘者必须同时拥有学历证和学位证。我尝试着投递了申请，投完之后发现补充材料中注明需要“全日制”学历，当时就想到2017年以后获得的“非全日制”学历也有“双证”，那就试试看，如果能够通过审核就成功了，如果不行，我们也尽力了。
在龙门实验室2022年公开招募职员计划中，媒体发现，里面一项规定需要“已经获得应聘职位所需要的相关学位，或者于2023年7月31日之前取得应聘职位所需要的相关学位（必须由就读院校提供盖有公章的证明，说明2023年7月31日之前能够获得‘双证’）”。在随附的招聘人员方案里，研发类职位的学历门槛是“博士”，其余职位的学历条件是“全日制硕士或更高”。
该计划同时指出，龙门科研机构的官方网站以及洛阳地区人才信息发布平台是此次选拔活动的主要渠道，所有关于吸纳专业人才的内容和具体安排都将在这些渠道上公布。
实在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才提及此事，通话持续了15分钟，王冉向工作人员详细陈述了全部报名流程，表示自己确实递交过学历证明材料，从未对学历状况有所隐瞒，并且多次向对方阐述非全日制研究生的价值。
2016年教育部办公厅发布的《关于统筹全日制与非全日制研究生管理工作的通知》（简称《通知》）里，明确提到全日制与非全日制研究生执行统一的考试招生办法和培养要求，他们的学历和学位证书在法律上享有相同地位，效力也完全一样。这句话后来多次被非全日制研究生们引用，用来争取和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说明，他们只负责转达“不能聘用”的消息，王冉的相应损失和请求，他们会帮忙向机构传达。
王冉向人透露，她于天津一家政府机关任职，为了终止与恋人的空间距离，又因为对龙门实验室的未来潜力有信心，她选择了报考这个单位。背景审查阶段，龙门实验室接触了她原来的工作地点，她所有的同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工作移交给下的步骤，现在基本完成了。
九月二十六日，一份更新的候选者名单在龙门实验室的官方网站以及洛阳人才人仕网上发布，但其中不再包含王冉的名字。
王冉的名字出现在拟录用人员名单上。受访者供图
记者联系了龙门实验室的人力资源部门，一位职员表示，他们招聘时确实要求“全天候工作”，这是根据单位自行招聘、挑选优秀人才以及人员使用情况制定的。王冉以“非全天候”的身份通过之前的审核，是由于第三方平台洛阳人才人仕网在审核时出了差错造成的，他们会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而关于先前公布含有王冉姓名的拟任人选清单，该名职员表示：此乃某合作方依据我们先前制定的工作执行方案所公布，并非我们实验室官方网站所发布的信息。
被误解：“你是不是被骗了”
对于非全日制研究生来说，找到工作并开始工作或许只是开始的第一步。一旦进入职场，他们还可能遭遇他人的误解，并面临另一种不公正的对待。
二零一八年，林扬通过调剂进入北京一所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学习方式为非全日制。由于毕业时可以获得学历证明和学位证明，且与全日制研究生一同上课，考核要求也完全相同，林扬一直认为非全日制的价值并未打折扣。但在她考取家乡的公务员职位后，却因为这个学习背景遭受了许多误解和不公平的对待。
首先涉及公务员登记表的填写，林扬表示，表格中关于学历学位的选项仅有“全日制教育”与“在职教育”。“我坦白自己是非全日制学历，填入‘全日制’或许不恰当，但记入‘在职’教育，也并非实情。”
林扬在收入上，与同机构的脱产学习者存在差异，现阶段每月减少近千元的额度，她多次向当地组织部门提出诉求，提交了论文匿名评审的凭证照片、教育机构开具的说明文件、非在职学习的各类文件，并将自己的研究著作展示给组织部门工作人员，但所有努力均未产生效果。
旁人的疑问让她难以辩驳，有人问她是否被欺骗，是否用钱购得文凭。林扬表示，她从未认为非全日制学历是耻辱，但那些质疑让她一度感到自卑。
二零二十年，首期三年制非脱产研究生完成学业，他们踏入职场，却遭遇就业选拔、福利支持、定居政策等方面的限制，于是有些群体开始联合互助，寻求改善处境的途径。
教育博主@统招非全日制硕士研究生，于社交平台微博建立账号后，吸引了七万名关注者，从二零一八年起，开始向大众介绍非全日制研究生的相关信息。刘璃是负责账号管理的，她还是个非全日制研究生，她表示，最开始只是想分享这类人的工作经历，结果很多人感同身受，关注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现在除了介绍知识，还会公布各地和用人单位在人才招募和选拔时，如何忽视非全日制研究生的情况，还会发布网友提供的材料，以及投诉和争取权益的途径、办法和结果。
今年五月，一段关于“人才补助将不适用于‘非全日制’研究生，毕业生起诉石家庄市政府案件被受理”的报道引起了广泛关注，报道里作为起诉人的2022届非脱产研究生刘浩哲，也是那个教育类博主社群的成员之一。
提起诉讼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目前还没有开庭审理，当地改进了人才扶持措施并正式公布文件，清楚地把“国家统一招考的非全日制硕士学位获得者”划入石家庄市大学毕业生一次性安家补助项目，让他们按照相关执行规定中针对全日制硕士学位获得者申请补助的资格、额度以及流程来获取补助待遇。
最近，那个教育类博主的支持者圈子，又有一位非脱产学习的硕士，借助法律诉讼途径来维护自身权益。
丽水市莲都区人社区相关回复。受访者供图
河南大学2022级非全日制研究生吴金鹏表示，研究生学成之后，他打算去浙江省丽水市工作，他利用浙江政务服务网和电话询问了关于非全日制研究生的补贴措施，得到的答复是，非全日制研究生无法获得和全日制研究生相同的福利，不能领取购房补助，不能领取住房补助，不能入住人才公寓，也不能被认定为F类人才。三个月以前，他根据这个情况，先后对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政府和丽水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这两个政府部门都出具了不予以受理的文书，随后吴金鹏又向莲都区人民法院申请了诉讼。到了九月七日，这两起诉讼案件都被法院接收处理了。
被歧视背后：“非全”是什么
向旁人说明非全日制研究生的概念，好像成了他们的共同责任。林扬回想，刚回到故乡时，人们听说单位里来了个研究生，总会和她多谈几句，可一旦知道她读的是非全日制研究生，很多人便心生不解，把她和在职研究生混为一谈，"接着我就得反复说明为何选择'非全'，'非全'到底是什么，还有教育部联合四个部门发布的文件是怎么规定的。"
林扬所说的文件，就是2020年2月教育部办公厅联合其他四部门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做好非全日制研究生就业工作的通知》这份文件，里面明确要求用人单位和各地，要为不同学习方式的研究生，提供平等的就业和落户条件。
《调查报告》中提到，许多用人单位对非全日制研究生存在偏见，主要因为觉得这类学生的水平不及全日制学生。
《2021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截图
依据2016年教育部发布的《通知》解释，非全日制研究生指的是在兼顾其他工作或社会实践的同时，通过多种途径和弹性时间安排进行非脱产学习的学生，这类学生与全日制学生仅在求学模式上存在差异，而在招生名额、录取流程、质量要求、学历认证等环节没有不同。
许多人对非全日制研究生产生疑问，觉得其价值不高，入学门槛也较宽松，除了企业方面的偏见之外。
刘璃表示，两者的国家线分数相同，所谓的“分数差异”实际是指校线或院线，这取决于学校的招生额度与报考人数的平衡，如果大家都选择非全日制，而全日制无人报考或报考人数少，非全日制的录取门槛就会比全日制更高。
储朝晖，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专家，谈到，与普通的全日制研究生对比，那些采取“半工半读”方式学习的非全日制研究生，由于缺少连续的长时间在校学习，可能会造成部分学生的学习成果和全日制研究生有所不同，不过，也有少数这类学生确实拥有较为扎实的根基和较强的研究能力。他主张，确认这种差别并不意味着在选拔过程中，特别是在应聘阶段，企业可以排除非全日制学历者，这种排斥，在他看来是存在偏见的，用人单位在选拔人才时，应当依据应聘者真实的工作技能来评估，不应存在学历偏见。
陈新忠教授，来自武汉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提出看法，要改善兼职研究生的境遇，高校能依据各学科的具体情况，斟酌在不显著提高学习成本的基础上，适当拉长修业年限，用规章来确保他们能充分在校学习，并和导师保持密切交流。
刘璃指出，很多人认为的非全日制研究生入学和毕业比较宽松，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现在这类学生也必须经过严格筛选和考核才能毕业，完成学业的关键在于撰写论文，这种论文不仅需要接受匿名评审，还要和全日制学生的论文一起接受评审，也就是说，它们会被纳入到高校的学科发展评价体系当中。
北京理工大学研究生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周文辉持相同观点。他强调，非全日制研究生教育变革的关键点在于确保水准，这并非某个步骤可以单独完成，必须兼顾“起始”“中段”“终结”三个阶段，入学时通过统考选拔，毕业时以论文作为评判依据，其中还涵盖匿名评审、答辩以及抽查等环节，“起始”与“终结”两个阶段对于非全日制和全日制学生采用相同标准，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非全日制教育的水准。对于‘非全日制’研究生的教育环节，尤其是以实践操作、技能运用为主要方向的这类学生，其培养成效的衡量标准还不够合理、完善。
“非全”招生中的“隐性失衡”
2016年，教育部门某负责人回应媒体提问时指出，常规的日间学习形式已不能满足人们学习新知的需要，协调处理这两方面事务，有助于更好发挥非日间研究生教育的效用，推动终身学习的进程，同时也有助于考生依据自身成长规划精确挑选报考的机构、学科方向以及学习途径。
从今往后，非脱产类与脱产类研究生统一招生标准，但在执行层面，却遭遇了非脱产类学生报名人数偏少、录取工作不顺利等情况。
周文辉透露，那些本该是非全日制研究生主要报考对象的在职人士，在准备考试时需要同时处理好学习、工作与生活，他们的初试合格比例显著不如应届毕业生，导致招生机构在组织复试时普遍感到生源不足。为了达成招生指标，一些机构放行并劝说众多全日制申请者转报非全日制。
该发现同样见于教育部考试中心两位学者在2020年完成的一项相关研究。为了探明全国统一考试政策对于非脱产研究生招生及培养的成效，研究者采用面谈与书面征询相结合的方法，考察了全国三十两所大学的部分非脱产硕士学生及其导师。
教育部考试中心研究员相关调查。截图
统计资料表明，非全日制研究生里，工作状态为非脱产的人员数量偏少，通过调整录取的刚毕业学生数量较多，这两种人群在申请目的、准备时长、对考试难度的认知等层面，彼此之间存在显著不同之处。在986位非全日制攻读硕士学位的学生中，参加考试前是工作状态的有95人，比例不足十分之一，而考试前是刚毕业的学生则有891人，比例超过九成。
这种方式既暗中增加了大学毕业生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的通过概率，又模糊了非脱产研究生主要培养应用能力、注重实践的特点，周文辉这样认为。
政策层面似乎也察觉到这一情况。2019年，教育部所发布的《202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工作管理规范》里，增添了一项内容：招生机构在招收非全日制研究生时，主要面向在职且有定向工作单位的人员。
周文辉认为，这项条款进一步阐释了招生合并的初衷，即非全日制研究生主要招收在职人士，需确保这类学生群体在生源构成中有适当占比。但他注意到，自从实施定向要求以来，应届毕业生的录取数量明显减少，招生中隐性的不平衡状况得到改善。
非全日制研究生在入学阶段，必须与用人单位及教育机构签署定向培养协议，因此，他们在完成学业后，将失去作为应届毕业生的资格。
刘璃向笔者透露，对于暂时失业的大学毕业生和选择离职准备考研的人群，定向就业协议往往需要依赖亲友企业的协助来办理盖章手续，这些人逐渐对求职过程中可能面临的“双重身份”偏见表示忧虑，既可能因非全日制背景被拒绝，也可能因定向就业标签被排除，已有案例显示，在参与社会招聘时，部分用人单位明确要求排除定向就业人员。
对于这个情况，陈新忠说明，学校之所以需要签订三方培养合同，是为了执行相关文件的要求，害怕“非全日制”研究生在学习和工作期间，或者离开学校后，会与本人及其工作单位发生无谓的争议，实际上，学校应该根据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进行不同处理，不能采取一刀切的做法。
（文中王冉、林扬、刘璃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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