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这一概念及其研究领域的进展,体现了人类对人与自然关系理解逐步深化。本文旨在纵向梳理景观概念的演变历程;横向分析景观作为多学科研究领域的对象,其内涵的演变;以及探讨园林风景学科中景观研究的一些当前状况。
一、景观的原意——“风景“及其研究
在欧洲,“景观”这一词汇最早在《圣经》旧约的希伯来文文本中得以出现,用以描绘所罗门皇城(即耶路撒冷)的壮丽风光。在那个时期,“景观”所承载的意义与汉语里的“风景”、“景致”或“景色”相吻合,与英语中的"scenery"概念相同,均属于视觉美学范畴。自东晋时期起,我国山水画(风景画)便从人物画的陪衬中脱颖而出,形成独立的艺术门类。风景(山水)迅速成为艺术家们关注的焦点,其深厚的山水美学理论被誉为世界之最,正是基于此,我国山水园林达到了极致的美丽。这种景观的含义(等同于风景)至今仍被文学艺术家们沿用。
当前,多数园林风景领域的学者对景观的认知,主要聚焦于视觉美学层面,这可以理解为风景。自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以美国为发源地进行的“景观评价”研究,其核心内容同样集中在景观的视觉美学价值上。在客观层面上,景观评价,即风景评价,主要涉及对景观视觉品质的评估。景观的“视觉质量”常被视为景观“美”的同义词,Daniel等人将其称作“风景美”;美国土地管理局则将其视为“风景质量”,并对其定义为:“基于视觉感知的景观相对价值的体现。”从主观角度出发,景观评价体现为人们对“景观价值”这一概念的理解。Jacques提出,景观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它为个人带来的美学层面的主观满足感。风景评价,即景观评价,实质上是风景美学研究的核心,同时也是进行风景资源管理和风景区规划时不可或缺的基本参考依据。历经二十余年的演进,风景评价领域涌现出众多学派,这些学派在理论构建与研究方法上均展现出独特的风格和特点。
目前普遍认可的主要包括四大流派:一是专家学派,二是心理物理学派,三是认知学派,亦称心理学派,四是经验学派,亦或称作现象学派。专家学派着重指出,在评定风景品质的过程中,形体、线条、色彩与质地这四个要素扮演着关键角色。他们采用“丰富性”、“奇特性”等美学准则来衡量风景品质,亦或依据生态学原理进行评价。风景评价工作主要由少数具备艺术、生态学及资源科学深厚造诣的专家承担。目前,美国和加拿大等国家的土地管理、林业以及交通相关部门普遍运用专家评估技术来开展风景价值评估工作。
心理物理学派将“风景与审美”之间的联系视为“刺激与反应”之间的联系,他们认为应该以大众普遍的审美喜好作为评价风景优劣的依据。他们采用心理物理学的研究方法,构建了一个衡量“风景与美景度”之间关系的量表,并将此量表与风景的各个要素之间建立了量化的关系模型——即风景质量评估模型。心理物理学方法在针对较小规模森林景观(例如单一林分)的评估研究中得到了较为普遍的应用。
认知学派将风景视为人类认知与生活的场所,并基于进化论理念,从人类生存与功能需求的角度对风景(景观或生活环境)进行评价。英国地理学家Appleton在1975年提出了“了望-庇护”理论,与此同时,美国的环境心理学家Kaplan夫妇提出了“风景审美模型”,而美国地理学家Ulrich则提出了“情感/唤起”反应理论。Appleton的理论突出了人类自我保护本能对于风景评价环节的关键作用,他提出,人们在自然环境中往往扮演着“猎人”与“猎物”的双重角色。作为“猎人”,他们必须搜寻自己的“猎物”,因此,他们渴望景观能够为他们提供避难所。Kaplan的模型不仅凸显了人类自我保护本能在其对风景的评价中扮演的关键角色,而且也揭示了人类作为高智能生物在自然环境中出现的特性。人类并不满足于仅仅追求当前生活空间(即景观)的安全与舒适,他们还会借助各种景观信息来预测和探索未来的生活空间。因此,Kaplan提出,风景的品质受其两个关键属性所影响:“可理解性”以及“吸引力”,前者体现了人们对景观安全感的追求,而后者则揭示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乌尔里希的理论将进化论美学观念与情感理论相结合,力图运用生理检测手段(例如脑电图、心电图)来衡量个体对特定风景区的感受与评价,以此消除语言表述可能对风景评价结果产生的偏差。
经验学派视景观为人类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从历史视角出发,以人类及其行为为核心,探讨景观的价值及其形成的背景,对景观的客观形态则关注较少,例如美国地理学家Lowental的研究工作。
总结而言,我们可以采用系统性的视角,对风景评价领域内不同学派的研究成果进行一番对比与剖析(见表1)。分析结果显示,这些学派在思想理念及研究方法上彼此之间是相辅相成的,而非彼此对立。
表1 风景评价各学派特点分析和比
各学派比较点
专家学派
心理物理学派
认知学派
经验学派
对风景价值的认识
〔客观)风景价值在于其形式美或态学意义
风景价值是主 客观双方共同作用下而产生的
风景价值在于其对人的生存、进化的意义
〔主观)风景价值在于它对人(个体,群体)的历史、背景的反映
对风景价值的认识
客观)风景价值在于其形式美或态学意义
把人的普遍审美观作为风景价值衡量标准
从人的生存、需要出发,解释风景
主动强调人(个体或群体)对风景 的作用
对客观风景的把握

分解从“基本元素”(线、形、色、质)分析风景
从“风景成份”(植被、山体等)分析风景
用“维量”(复杂性、神秘性等)把握风景
(整体〕把风景作为人或团体的一部分,整体把握
二、景观作为一个地学概念
无论在我国还是欧洲,早期的广泛旅行与探险活动不仅促进了地理学的进步,也提升了人们对自然风貌的理解(尽管“景观”这一概念在近代汉语中才被正式提出,但山水、风景的表述一直沿用至今)。人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欣赏自然地形和地物的美感,以及通过文学和艺术来再现其美(如文学、艺术创作),而是逐渐转向从科学的角度去研究它们在空间分布上的规律和随时间推移的演变过程。尤其是14至16世纪期间发生的全球性的大规模旅行与探险活动,如1492年对美洲的发现以及1498年对东印度航线的开辟,这些事件极大地影响了欧洲人对“景观”这一概念的理解。在此期间,德语中的“景观”(landschaft)一词已被广泛用于描绘环境中的视觉空间实体,其应用范围不再仅限于美学层面。在19世纪中叶,杰出的动植物学家与自然地理学家洪堡得,将“景观”这一科学术语引入地理学领域,并对其进行了界定,即“地球特定区域内所展现的整体风貌”。随着西方经典地理学、地质学以及其他地球科学领域的兴起,“景观”一词曾被视为地形(landform)的同义词,其主要功能在于描绘地壳的地质、地理以及地貌特征。随后,俄罗斯地理学者对这一理论进行了深化,扩充了其内涵,将生物与无机现象纳入景观构成的范畴,同时将专注于生物与无机景观整体研究的学科命名为“景观地理学”。这一全面的景观观念为后续系统景观理论的演进奠定了基石。
三、景观作为生态系统的载体
景观生态学的兴起引发了景观定义的颠覆性转变。追溯至1939年,德国知名的生物地理学家Troll便首次提出了“景观生态学”这一术语。实际上,这一思想的形成要更为久远。Troll将景观视为人类生活环境中“空间的整体”以及“视觉所能触及的一切”,并将陆圈、生物圈以及理性圈均视为该整体不可或缺的有机构成要素。景观生态学将地理学家在探讨自然现象空间联系时采用的“横向”研究方法,与生态学家在研究生态区内部功能联系时采用的“纵向”研究方法相融合,共同探究景观整体的构成与作用。德国另一位知名学者Buchwald对系统景观理论进行了深化,他提出,景观可以被视作地表某一区域的综合表现,这其中包括景观的结构属性,以及反映景观各要素相互影响关系的收支状况。此外,他还强调了人的视觉所能感知的景观形象、景观的功能性结构,以及景观形象随时间演变的历程。他坚信,景观构成了一种多维度的生活场所,它是由陆地生态系统和生物圈共同构成的、彼此影响的整体。他强调,景观生态学的研究目标在于调和工业化社会对资源的需求与自然环境所能提供的支持能力之间的冲突。
至于景观系统中的各个组成部分及其相互作用,Zonneveld进行了详尽的研究(图1仅展示了其关于景观构成与关联性的关键内容)。此外,Zonneveld还对景观系统的层级结构进行了以下划分:
生态区,即景观的最基础单元,其中至少包含一种地理要素(例如植被、土壤或水体)在空间分布上相对均匀,而其他要素的差异则相对较小。
地相,亦称土地面相或微域,是由众多生态区域共同构成的复合体。在这些地相的内部,各个生态区域至少在某个地理要素——尤其是地形要素——的作用下,形成了特定的空间联系和分布模式。
地系,即由众多地相构成的复合体,是绘制景观调查图的理想选择。
总体景观,亦即某一地理区域内地貌系统的整体集合,涵盖了该区域内所有地系的综合。
图1展示了Zonneveld对景观构成及其相互关系的分析,部分内容已进行删减,具体细节可参考Naveh和Lieberman于1984年发表的著作。
北美地区虽未明确界定“景观生态学”这一术语,但系统景观理念与景观生态学的观念却早在早年便有所萌芽。追溯至20世纪40年代,北美早期植物生态学家Egler便已提出,植物与人类活动构成了一个相互影响的统一体,这一整体乃更高层次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并对其所存在的景观产生影响。此后,他进一步阐述了“整体人类生态系统”这一理念。与此同时,另一位与他在同一时代的北美生态学家Dansereau也提出了观点,即应从环境各因素及其复杂关系的宏观、全面和动态层面来探讨景观,并提倡采用“人类生态学”这一学科来分析人类对景观所产生的作用。他将人们对景观的认知及其带来的影响视为一种循环且受控的动态,借助“意识景观”与“景观”这一对概念,阐述从自然界到人类,从无意识到有意识,以及从景观感知到景观设计的演变历程。这一过程是农业学家、林业学家、城市规划师、景观生态学者以及工程师等专业人士共同面临的挑战。最终,人的主观意愿将塑造或构建景观的蓝图。在这种人类意识的影响下形成的景观,Venadsky曾借助“理性圈”这一概念进行阐释,并预测,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理性圈将超越自然形成的生物圈,人类将居住在一个全然由人工打造的世界中。这一理论曾遭到Odumn的批判,被他视为一种“充满风险”的哲学思想。
Dansereau的理性圈理论在人类学家Teilhard de Chardin和自然哲学家Teilhard de Chardin的推动下,得到了进一步的丰富。Teilhard de Chardin认为,凭借人类的主观能动性,通过持续的自我反馈与调整,人类对景观的设计与改造具有可靠性。他将这一在人类主观能动作用下的景观设计与改造过程命名为“理性起源”,即“noogenesis”。Naveh与Lieberman将景观生态学视为达成这一“理性起源”目标的关键手段,并强调:人类不仅是生物圈的一部分,而且还扮演着改造者和守护者的角色。在梳理了前人对景观及其生态学的研究成果后,Vink运用系统科学和控制论的理论视角,明确阐述了:景观作为生态系统的基础,实际上是一系列控制系统;在这些系统中,通过土地的利用和管理,其核心要素将受到人类智慧的全面或局部操控;景观生态学则是一门将土地的特性视为研究对象和变量的学科,它旨在通过深入探究关键变量,达到人类对景观的有效控制。借助景观生态学的纽带作用,将动物学、植物学以及人类学等众多学科领域相互融合,旨在达到景观资源利用的最佳效果。
现将景观概念的演变及其相关研究领域以简表形式呈现(见表2),以作总结。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在园林风景学科中,对景观(风景)的认知正经历着显著的转变,其中生态学理念的分量日益增加。对此,Zube在1986年有过系统而深入的阐述。
表2 景观概念及其研究的发展
景观概念
作为视觉美学意义上的概念,与“风景”同意
作为地学概念与“地形”、“地物”同意
作为生态系统的功能结构
以景观为对象的研究
景观被视为一种审美实体,它不仅是风景诗、风景画的描绘对象,也是园林风景学领域的研究核心。
作为地学的研究对 象,主要从空间结构和历史演化上研究
景观生态学与人类生态学的研究范畴,不仅涵盖了空间结构的布局及其历史变迁,而且更加侧重于对其功能的深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