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藤德启迪承诺保录取,王钰 34 万入读曼彻斯特大学?

admin 2025-06-11 421 0

“藤德留学”玄关处,各国国旗与国际名校徽标(陈诗雨/图)

王钰对目前的工作感到极度不满。她渴望出国深造,并在学成归国后寻求一份稳定的工作。她的家人在政府部门任职,曾向她展示过一份录取名单,“那些人的学历都很高,都是英国的硕士学位。”

她现年27岁,对于稳定可靠的事物愈发青睐,那种留学中介所宣称的“确保录取”服务恰好迎合了她的期望。藤德启迪留学机构向她作出承诺,通过内部推荐渠道确保能被名校录取,若未能如愿,将全额退还申请费用。该申请费用总计34万元,几乎等同于王珏两年多的收入,她本人承担了一半,另一半则由父母承担。

2024年9月,王珏顺利被曼彻斯特大学艺术、语言与文化学院录取。该大学在全球众多大学排名中均位于前50名,更是被誉为英国“红砖大学”的领军者,同时,它还孕育了25位诺贝尔奖获得者。

进入学校的第三个月,王珏接到了一封来自校方的电子邮件,邮件中要求她同意某第三方机构对其所提交的学术经历进行核实。

她询问藤德启迪:“你们递交的资料是否有何不妥?”藤德启迪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安慰她:“暂且不要匆忙签字,一切应该不会有问题。”中介接着说道:“或许是有同学对你提出了举报。”

王珏未对校方的邮件作出回应。不久之后,她接连收到了两封内容相同的邮件,校方敦促她尽快完成签署。与此同时,中介的回复变得愈发迟缓,并对王珏表示,“你暂且不必理会,我们会尽力与学校沟通解决此事。”

2025年2月18日,王钰接到了关于“学位资格欺诈听证会”的正式通知。通知中提到,她所声称的“本科院校”并未在她的注册名单中留下任何记录。同时,邮件中还附上了她提交的申请材料,其中包括标注为纽约大学颁发的学位证书和成绩单,然而,王钰实际上并未在纽约大学完成学业。

“我想死了,”王钰同中介说,却无人应答。

听证会后,王珏被退学。

入局

在上海陆家嘴的上海国际大厦中,走出了一男一女,他们自称为“藤桥”留学保录取公司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位于39楼的会议室,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上海知名的“三件套”地标建筑,距离非常近。

“哥伦比亚大学校友的身份让我们彼此相连,”戴着黑框眼镜的男性工作人员说道,“毕业后,我曾在华尔街打拼,年收入轻松突破百万人民币大关。回国后,我选择加入这家留学机构,原因在于我们致力于服务那些具有极高潜力的客户群体。”他提及月租金大约七八万元,而“哈佛大学在中国的招生机构,仅相隔1000米远……若是有需求,我们甚至可以携带资料直接前往哈佛招生办进行交流,骑上共享单车便可轻松抵达。”

Melody这位女性工作人员,她身姿曼妙,面容甜美,宛若剧中温婉的大姐。她笑容可掬,向我们推荐了三款“降分录取”方案:若想申请牛津、剑桥、哈佛等顶尖国际名校,需支付15万美金;若选择宾夕法尼亚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B级学校,费用为9万美金;至于曼彻斯特、爱丁堡大学等C级学校,费用则是7万美金。

关键在于,留学机构承诺录取结果有保障。我们与这些学校的部分招生官员、校董或教授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关系,他们每年会专门留出一些具有差异性的录取名额,或是特别调配的席位,交由我们进行分配。Melody语气温柔地解释道。

这套服务不仅包含内推,更提供“软实力增强”项目,旨在为学生构建一份出色的留学申请简历。语言成绩方面,我们承诺“保证分数”,同时学生还能获取海外高校网络课程的学习认证、知名企业的实习经验,以及各式各样的课外活动参与证明,例如高空攀岩、沙漠穿越、跳伞——我们甚至拥有自己的跳伞公司。然而,这些活动仅以证书形式呈现。如果真想要去开具证明的企业实习,则是另外的价钱。

最关键的是,"以你个人的成绩单作为申请的依据",Melody身后墙壁上挂满了数十张贴有不同顶尖学府录取标志的通知书,"而我们,是唯一能够确保整个申请流程完全透明化的机构。"

李天书之所以选择与该机构签约,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咨询过众多留学中介后,他发现唯有这家机构承诺在申请过程中向其透露申请账号及密码,而其他机构则多以防止学生误操作、保护推荐人身份信息不被泄露以及确保学生支付尾款为借口而拒绝透露。

这些原因起初并非全然不合理,然而自2024年5月份起,香港大学经管学院接连曝出多起硕士研究生通过伪造本科学历手段获取入学许可的丑闻,引发了全面调查的风潮。学院随即要求所有在籍硕士研究生重新提交学历证明文件。到了李天书着手准备申请的7月份,这一事件仍在持续发酵,已有三十多名学生的材料被证实存在造假行为,其中两名学生因涉嫌造假被捕。不久之后,一名学子因提交伪造的大学成绩报告和毕业证明,在香港的法庭上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周,同时被决定遣返回中国大陆。

蔡洪滨,港大经管学院的院长,指出经过调查,虽然学生和家长中有人知晓并参与了这一造假行为,然而仍不能完全排除存在学生将申请事宜委托给中介全权处理的情况,这些学生可能被误导,对于中介利用虚假学历递交申请的事实并不了解。

王钰与“藤德留学”签订的协议中规定,一旦发生纠纷且双方协商无法达成一致,应由成都仲裁委员会进行裁决(资料来源:受访者提供)。

“保录不成功,费用全部退”

李天书,东北人氏,曾在当地一所知名高中完成高中学业。在高考中,尽管他成绩排在班级末尾,却依然达到了一本线。然而,他对这一成绩并不满足:“每年大学生数量激增,就业形势严峻,仅仅达到一本线在未来的竞争中毫无优势。”

六月的尾声,正值同学们热情高涨地填写大学志愿之际,他开始在社交媒体小红书上寻找留学中介,那里充斥着大数据算法推荐的“保录取”服务。在小红书上,关于香港假学历的调查似乎只是一阵风过无痕,推广文案稍作改动,诸如“低分也能录取”“内部推荐”等字眼依旧层出不穷,“轻松获胜”“逆袭人生”等词汇更是激起了众多用户的关注和讨论。

他特意筛选了几则不那么商业化的资讯,例如一条关于咨询留学机构的普通帖子,“××留学究竟如何?”还有下方几条看似来自普通用户的评论,“有所了解,如有需要可提供帮助。”李天书私下联系了他认为的“路人”,添加了微信后,对方透露他们是负责为学生寻找留学中介并收集中介评价的测评机构。

自称是测评机构员工的人士透露,他们所提供的数据涵盖了全国范围内1570家中介机构的评估信息,在这些中介中,有若干家专门从事保录取服务的业务。

测评人员显得非常热情,他们主动提供咨询服务,协助联系各类机构,而且分文不取,还会提醒咨询者需对不同机构进行对比,并指导他们了解询问机构服务的关键点。李天书迅速根据他们提供的机构信息,开始了新一轮的咨询。由于与“英藤”的Melody老师交流融洽,2024年7月初,李天书和他的父母特地前往北京,与该机构进行了面对面会谈。

与上海的分部相仿,他收到的地址同样位于北京市心脏地带——紧邻231米高的众秀大厦,与“中国尊”并肩而立,仅一街之隔便是中央电视台的塔楼。办公室的一面墙壁上悬挂着多面酒红色的感谢锦旗,上面署名着不同的机构或导师,另一面墙上则陈列着众多大学的校徽,下方附有数字,彰显着已助力多少学生成功申请入读这些学府。

Melody向李天书保证,一旦未能确保录取,机构将无条件退还全部费用,并且额外赔偿八万元人民币。然而,一周之后,李天书在英藤在线完成了签约手续。然而,与先前的承诺相悖,英藤此后始终拒绝向李天书提供他申请账户的密码。

李天书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就读的是我国的一般高中,然而中介却擅自为他申请了英国的本科教育,甚至计划绕过预科班——这表明,中介可能伪造了他的高中毕业证书,或者虚构了一个类似于“AP(Advanced Placement)”的国际课程成绩体系。

他担忧资料造假可能带来严重的不良后果,因此,他在中介联络所使用的微信群里公开发表了不满,强烈要求对方立即终止合同,并退还已支付的五十几万元人民币。

英藤员工对李天书断然否认了AP考试的舞弊行为,并宣称其录取得益于内部推荐。他们在公司内部向李天书出示了“教授的推荐信”,不过出于保密考虑,信件的落款被有意遮挡。然而,这一做法并未打消李天书的疑虑:“没有署名的这(推荐信)不过是一篇普通的英语短文,难道你不明白吗?”

工作人员透露出一种警告的意味:“我们是被英国大使馆官方认可的机构,我实在想不通,若我们之间产生矛盾,对申请签证又有什么益处?”他接着提到,之前一位抗议者的诉求已被多个政府部门拒绝,然后轻蔑地补充道,“您不妨亲自前往英国大使馆,去询问他们您是否还能有机会踏上英国的土地。”

造假的造价

打着保录取招牌的留学机构,其收费远超市场普通申请费用数倍甚至数十倍,然而其运营成本却有可能更低。

易恒未曾料到他们的手段竟如此低劣,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直言他们竟然直接篡改了他的成绩单。

2023年刚开春,易恒在考研的道路上再次遭遇挫折,于是他选择了出国深造的道路。他与一家中介机构签订了合同,申请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一所热门经管类硕士项目。该项目以全中文授课为特色,因此备受追捧。随着开学的临近,他已购买好了机票,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录取通知书竟然被取消了。

易恒向学校提出取回个人申请资料的要求,却意外发现成绩单已被篡改。在他提交的成绩单中,平均分由78分上升至87分,换算后的绩点达到了3.74/4.00——即便如此,他本科就读的中央财经大学规定的最高绩点上限是4.5分。

山路哥,拥有超过十年的留学申请辅导背景,曾为众多遭受保录取诈骗的受害者提供专业咨询。在他看来,这些保录取机构所采取的策略和方法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类别:

最安全的策略是进行纯粹的欺诈,将普通申请伪装成昂贵的保录申请,利用优等生愿意花钱寻求保障的心态,实际上却只是处理常规申请。这种做法所依赖的是概率——即便申请未能成功,也只需退还部分费用。

某些机构所谓的“更换背景”行为,实际上牵涉到了多种形式的学历或成绩的伪造。这些机构与一些已倒闭或即将倒闭的国外学校勾结,以金钱换取它们开具的虚假成绩证明。

某些机构通过伪装成海外高校来寄送伪造的文件,亦或使用虚构的高校电子邮箱名称向目标院校的邮箱发送虚假材料,而直接进行图片编辑则是一种成本极低的造假方式。

易恒提交给中介的材料中,竟然包含了一份成绩证明文件,该文件由中华人民共和国黑龙江省哈尔滨国信公证处出具,并由谷云飞公证员签名。在既非学校所在地又非家乡的异地,突然出现了一份官方认证的伪造成绩单,这让他感到十分困惑。易恒报警后,警方循着伪造公证书的线索追踪至成都某家公司,该公司承认了伪造行为,并退还了易恒五万元人民币,声称这笔钱是中介机构委托他们制作该公证所获得的收入。

至于那些保录取机构所宣称的“内部推荐”,山路哥指出,通过投资和赞助获得入学机会是有可能的,但这样的费用至少要达到百万美元级别。此外,这种机会绝不可能让普通人轻易在小红书上找到途径。在扣除推广费用和薪酬之后,保录取机构留给所谓校内推荐人的报酬不过区区几十万。

山路哥指出,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昂贵的保录取服务逐渐流行起来;留学行业规模缩减,再加上“双减”政策的实施,教育培训机构不可避免地面临衰落。根据港大经管学院的调查,一份香港的保录取协议费用至少达到50万元;若学院发现80至100名造假学生,那么中介费用将高达四五千万元。完成一笔确保录取的业务,其价值相当于一般机构多笔业务的总和,高额的利润吸引了众多机构纷纷加入竞争。

现在,这些丰厚的收益被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逐一分摊。李天书所遇到的那些“热情”的留学评估机构,同样能从介绍方那里获得分成。根据山路哥的经验推算,每成功促成一笔交易,介绍方可以分得20%的收益。而真正提供伪造资料的始作俑者,也能瓜分到一部分中介费用。

“保录取”事件爆发后,随之兴起的“保学籍”与“协助退学”服务亦迅速走红。提及的王钰在接到听证会通知邮件后,便寻求了一家宣称能确保学籍安全的机构,并支付了25000元费用。该机构让她两次推迟听证会时间,然而此后便没了下文,“根本未协助我任何事宜,结果还是被学校除名了。”

山路哥认为,那些提出申诉的,本质上不过是保录取中介的另一种欺诈手段。他坚信,从事保录取和申诉保学籍的,其实是同一群人。他们深知学生的学籍可能存在问题,于是慌不择路,借助小号“再骗一次”进行诈骗。即便只是帮忙处理退学或取消申请,他们也会收取高额费用。

藤德启迪在《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询问留学事宜时,保证了对那些因成绩造假而被拒之门外的学生伸出援手:“我们将与学校联系,将他的材料更改为真实信息后重新提交申请;此外,我们还可以考虑申请其他专业或院校,并尝试内部推荐。”

藤德启迪表示,即便我们提交了额外的资料,也能确保背景调查的顺利进行,他接着说,因此,我们这些学生完全可以放心,不会有被学校开除的风险。

李天书与中介签订的合同中明确写有,若申请未果,将全额退还费用,并且额外赔偿8万元。若出现任何纠纷,双方应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解决(信息来源于受访者/附图)。

“我们有绿色通道”

此类考试亦存在作弊可能,如托福、雅思等国际英语水平测试。《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向5家承诺保录取的机构进行咨询,得知这些机构均声称能够提供所谓的“保分”服务,即在考试前帮助学生获取答案,学生只需进行记忆和填写即可。英藤教育中心的Melody透露,即便是满分340分的GRE考试,他们也能协助学生达到330分以上的成绩。

起初,他们仅承诺协助你应试,却未详细说明将如何提供帮助。李天书与英藤达成协议后,被转移至另一家机构。到了2024年9月,在父母的陪伴下,他赴香港参加了被称为“美国高考”的ACT考试。考前的一晚,李天书抵达指定酒店的大堂,有人引领他至楼上的房间。通讯工具受到限制,他收到一个平板电脑,通过该设备访问一个网站,该网站上提供了次日考试的答案。

他来得较早,顺利地占据了一张沙发。不久,二三十人陆陆续续地涌入这个狭小的房间,床上和地上都挤满了人,彼此间并无太多交流。到了半夜12点,李天书已经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内心并无紧张之感,唯有“无聊”与“困倦”相伴。凌晨三四点钟,工作人员才终于让大家得以离开。李天书心想,大家被拖延至如此之晚,或许是为了避免答案外泄。

托福考试是在网络平台上进行的,考生需要在电脑上安装监控屏幕的软件,答题过程中,答案会逐个实时地呈现在电脑屏幕上。在口语测试环节,李天书则是按照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进行朗读。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并没有过多思考,“既然已经签订了合同,那自然就按照他们的指示去操作。”

录取保障机构巧妙地利用了漏洞,然而顺利入学的新生们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了一些问题。香港科技大学已退休的教授丁学良在其文章《香港高校: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中提及,早年赴港的内地学生,尽管英语口语可能不够流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撰写英文报告和信件的能力最终还是能够达标。然而,近两年来,丁教授接触到的香港高校内地学生“却从未用英文与我探讨过问题”。虽然用英文来描述专业术语会更加精确,然而对方却执意使用内地的表达方式,“他们在香港即将完成学业,这让我感到十分困惑。”

香港理工大学的社会政策专家钟剑华亦表示,在面试过程中,即便来自同一所海外大学的毕业生,他们的能力水平也存在显著差异。有些学生虽然拥有出色的英文成绩单,但在实际对话中却无法流利地使用英语,这让我们不禁怀疑,其中有人可能提交了伪造的报名材料。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在《2023年施政报告》中明确提出了将香港打造成为国际教育中心的战略目标,然而,假学历事件无疑给香港高等教育的声誉带来了严重的打击。蔡洪滨在致学院学生的邮件中强调,对于伪造学历的行为将采取“零容忍”的立场,并且未来香港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的招生过程中,将加大对申请者学历真实性的审核力度。

蔡洪滨期望对那些保录取机构实施严厉打击,并要求他们在法律层面承担相应责任。但遗憾的是,由于涉案的中介机构大多源自内地或海外,香港警方在调查和制裁方面遇到了困难。即便有一家在澳门科技大学“黑中介”名单上被公开曝光的机构,到了2025年4月,它依然宣称能够为澳门科技大学、香港岭南学院以及北师香港浸会大学提供保录取服务,“我们拥有特殊通道。”

“藤桥留学”的办公场所墙壁上展示着众多国际知名大学的校徽,而其下方标注的数字则显示了至今已接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的具体数量(陈诗雨摄影)。

斩草难以除根

2024年12月8日,在立法会的一次会议上,香港特区政府署理保安局局长卓孝业披露,香港警务处已经将14份涉嫌为内地“黑中介”或中介人的相关资料,转交给了内地的执法机构。

次日,李天书所签约的机构,即英商美桥国际留学咨询有限公司,亦称英藤,遭到北京市朝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的认定,存在虚假宣传行为,并因此被处以8万元的罚款。次日,另一家名为“索沃留学”的留学中介同样因涉嫌篡改申请资料、误导消费者等行为而受到司法调查。该机构被控在学生和家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伪造美国高中毕业证及IB(国际文凭组织)考试成绩,协助学生向香港大学提交申请。结果,这些学生入学仅一年便遭遇了退学处分。尽管尚未有公开报道,众多受访者向我们证实,索沃的负责人已被警方逮捕,这一消息在保录取领域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然而,许多申请者在维护自身权益的过程中遇到了重重困难。2025年2月,李天书打算与英藤对簿公堂,却意外发现合同中有一项条款——“若双方协商无果,任何一方均可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依据其仲裁规则进行裁决。”因此,李天书无法启动诉讼程序,只能寻求仲裁途径。律师对李天书表示,一旦仲裁申请提交,便需耐心等待,这一过程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若诉讼结果不利,尚有上诉的机会,但仲裁结果则不可更改,只能作出一次裁决。

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并非孤例,王钰与藤德之间的合同亦规定,争议解决需由成都仲裁委员会进行裁决。

Melody解释道,学生或家长可能会对个人信息外露感到担忧,若诉诸法律,他们的名字会在裁判文书网上长期公示,这在我们看来,对学生隐私的保护并不充分。

仲裁过程保持隐秘,通常只有当事人能够了解具体情况,然而,机构和学生在纠纷方面却鲜有声响。目前,在企业的查询页面中,许多涉及保证录取诈骗的机构记录显得相当清白。众多受骗的学生还反映,他们在小红书上发布揭露保证录取机构造假行为的帖子,往往因为遭到大量举报而被删除。

实际上,李天书的母亲之所以能够安心签署合同,是因为她并未发现有关英藤的法律争议或潜在风险的信息。

这家保录取机构的名称经常变动,难以预测。例如,在2024年7月,李天书向Melody咨询时,该机构名为“英藤”。然而,到了2025年4月,Melody透露其品牌名称已变为“藤桥”。查阅工商信息可知,2023年9月,“英藤留学”的正式名称为“英商美藤国际留学咨询有限公司”,而这一名称是由“北京英商柏德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更名而来的。一年后,“英藤留学”又更名为“英商美桥国际咨询有限公司”。

一些学生被骗后,选择到线下保录取机构要求退还费用,但现场挂出的却是另一家留学中介的牌子。山路哥这样说道。

关于诈骗行为的判定,存在诸多难题。2025年4月,李天书在律师的陪伴下到公安机关报案,然而警方却告知他,鉴于他未能拿出确凿的机构造假证明,只要对方已经履行了申请服务的程序,便不能认定为诈骗。

部分保录中介在欺诈行为被揭露后即刻消失无踪,办公场所空无一人。然而,藤德公司却屹立不倒,即便有受害者试图前往其成都的办公地点进行抗议,也被门禁和安保人员阻挡在楼下。

在上海中心大厦内,藤德的办公区域同样设有刷卡门禁系统,一旁有身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值守。负责人张映向来访者解释称,网络上流传的负面信息系恶意商业竞争行为,公司已启动法律程序应对,并表示,“若真的出现问题,他们难道会通过网络发帖?他们若是真有问题,直接就会到我们机构来抗议。”

“技术上要造假并不难”

保录取机构在处理海外学历时常常存在造假现象,一方面,他们伪造的海外学历文件,别人很难在中国境内找到你;另一方面,这些学历还能使申请者免于提交语言成绩。在最近的香港假学历事件中,涉事学生的内地和香港学历均属真实,而问题学历则主要源自海外高校。

在香港的高校硕士录取过程中,对海外本科学历的审核仅限于对信封及邮戳的查验——需由海外高校寄送正式文件。鉴于全球缺乏一个统一且透明的认证体系,学校并不会逐一与相应的海外院校进行核实——“伪造起来在技术上并不复杂,”一位香港某高校负责招生的行政管理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此外,对于某些专业,比如经管学院的课程式研究生项目,申请者甚至无需经历面试环节。

在香港对学历造假行为进行严厉打击之后,保录取机构将目光转向了英美高校,他们借助两国在背景审查政策上的不同,继续进行造假活动。

曼彻斯特大学对部分拟录取学生进行背景审核,剑桥大学的公开政策亦指出,仅对部分申请剑桥的学生进行重新审核。在2024年秋季招生期间,伦敦大学学院在发放有条件录取通知后,会要求学生提交由第三方进行的资质审查的同意文件,学校仅在学生签署此同意书后,才会发放正式的学习录取确认函(CAS)。

英国的审查态势愈发严格。王钰所从事的领域专家数量有限,她得知大约有十分之一的学子被勒令退学。2025年2月,该校接连举办了多场有关欺诈学位资格的听证会。王钰推测,在留学生较多的专业,可能面临退学的人数还会增加。而那位为王钰介绍藤德中介的朋友,已经成功毕业。“她已经成功走出了这条路,没有问题。”王钰羡慕地评论道。

王钰遭遇退学,此前已支付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并且租赁了住房一年,总计花费20万元。房东明确告知,她既不能提前解除租赁合同,也不能将房屋转租给他人。即便如此,学校依然通过邮件催促她缴纳第二学期的学费。

在“藤德留学”的会议室中,两名职员正为学生家长提供咨询服务。(陈诗雨/摄影)

完美骗局

一场彻底的保录取诈骗涉及众多典型的诱饵,受骗者在揭露真相时方才恍然大悟。例如,留学咨询机构的工作人员会表现得格外关心,会询问你“天气是否凉爽”,提醒你“北京气候干燥,要多喝水”,“风很大,回去可以让朋友陪你一起”,语气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亦或是体贴的姐姐。

此外,机构普遍存在一种炫耀性的专业展示。在藤德上海分部,员工们不经意间向《南方人物周刊》的记者透露,他们毕业于曼彻斯特大学数学系,“即便是这里的普通行政人员,也要求拥有海外留学背景,且必须是QS排名前五十的高校。”位于上海中心大厦中层的办公室内,陈列着各式奖杯,更有,“楼下办公的是摩根大通。”同时,制造一种紧迫感也是至关重要的。对方一边建议尽早提交申请以增加成功率,一边在社交圈中公布“××大学内部推荐,仅剩最后两个名额”,同时提醒若不及时签约,价格将有所上涨。

保录机构频繁渲染顶尖学府的吸引力。为王钰办理申请的所谓“导师”也声称自己毕业于曼彻斯特大学,微信头像亦是在该校校园拍摄。录取通知书到手后,该导师提及,“卷福”(英国演员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同样出自曼大,这让王钰感到非常激动。然而,在退学之后,她将导师的头像输入小红书搜图功能,意外发现该图片的来源并非导师本人,而是另一位博主,原来导师的头像是被非法盗用的。

Melody经常在朋友圈分享他们帮助学生获得的录取通知书,随后总会提醒道:“同行请勿抄袭。”在朋友圈中,她曾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招生官员共进晚宴,并与其他顶尖大学的招生官员洽谈获取更多推荐名额,此外,她还邀请了保送至哥伦比亚大学的VIP客户进行经验交流。然而,照片中所展示的那两位自称哥大校友的人物,实际上并未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而他们所签署的中介机构,也并非Melody所隶属的英藤留学。他们向《南方人物周刊》的记者明确指出,那些在朋友圈中广泛传播的图片,其实是他们自己签的中介机构所分享的,不幸被盗用。

在与中介的多次造假质疑与辩解过程中,真伪界限变得愈发模糊不清。2021年10月,在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保录取争议案中,留学中介的律师辩称:“学生未曾赴美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申请本科毕业证书。所有提交的资料,实际上都是为了方便获取2021年秋季英国硕士录取通知书的修饰之用。”

法官质疑道,若未曾入学,那毕业证书又是如何获得的?中介方解释称,系由企业向教育机构提出的申请。

山路哥提到,在他所遇到寻求咨询关于保录取诈骗的学生中,超过半数的学生其实对此事心知肚明。他们及其家长对知名大学的向往,特别是那些希望以不佳的背景申请到顶尖学府的强烈愿望,使得造假行为得以成为双方共谋。以李天书和王钰为例,他们便选择了与中介机构合作,以“保分”的方式应对考试。

底线测试

尽管有的学生明确拒绝材料造假,却也会逐渐被卷入造假中。

高考成绩不理想,张小乔选择了出国深造的道路。其母亲在生意场合结识的朋友向他们推荐了保录取服务,于是他们签订了一份价值120万元的合同,并先行支付了50万元作为定金。随后,中介向张小乔透露,他们能够购买托福成绩,只需在考场就座于指定位置前,便有机会进行操作。

张小乔坚决表示:“我不能同意,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做法,因为我的良心实在无法忍受。我宁愿放弃那些优厚的条件,也不愿意购买虚假的成绩。”然而,中介却反驳道:“虽然这些成绩并非你亲自考取,但既然你已经通过了,那么它们就是真实的。”

张小乔曾被告知,中介建议她使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中学毕业证书(OSSD)来申请,但她又一次予以了拒绝。然而,在接到英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之后,她产生了疑虑,于是撤回了之前的申请材料,结果发现其中竟然包含了一份OSSD证书。

张小乔认为,中介机构有意设置一种选择上的困境。起初,他们可能会提出一条看似正规的路径,然而你很显然并不符合该条件。随后,中介会给你推荐一个稍显逾矩的选项,你可能会予以拒绝。紧接着,他们又会提出一个更加荒谬的方案,让你对先前的选择似乎也能接受……如此循环往复,不断削弱申请者的底线意识,最终导致他们不得不妥协接受——因为申请者往往承受不起这种消耗。

由于对造假行为有所了解,众多学生及其家长意识到自己理应承担过错,因此在离校之后,他们选择了放弃追责和公开曝光。然而,张小乔的坚定态度使得警方确信其掌握的证据确凿,于是对她进行了传唤,并要求中介机构进行说明。中介机构也承诺将全额退还相关款项。

张小乔提到,若真的走上法律途径,可能需要四五年时间才能解决。幸运的是,对方因她坚决的态度而感到畏惧。谈及现状,她的语气明显变得轻松愉快。凭借自己的真实材料,她成功申请到了一所美国普通水平的学校,并计划在大二时申请转学。她认为,美国大学的考试制度更为合理,考生可以在多次考试中选择最佳成绩计入总分。

在大西洋的彼岸,王珏体重减轻了超过十公斤,原本一米六六的个头,体重已不足八十斤。在接到听证会通知的那一刻,她连续三四天未曾合眼,医生诊断出她患有低血压、低血糖,同时心理问题也十分严重。为了支持女儿,母亲甚至提前辞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件事的处理中。

王珏曾坚信,出国深造将使她与那些专注于家庭生活的朋友们有所区别,让她能够过上更加绚烂的生活,实现自我价值。在英国的日子里,她勤奋刻苦,在讨论课上积极发言,将本应用于休闲娱乐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作业中,她的小组报告甚至获得了全班的最高评价。

我如今已年岁不轻,难道就不能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子吗?历经艰辛外出求学,却落得如此光景归来,又有谁能忍受得了呢?她决心向中介进行维权到底,因为他们本身就存在诸多问题……我必须坚决维护自己的权益!

(应受访者要求,王珏、李天书、易恒、张小乔为化名。)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 陈诗雨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