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朋友莆田系医院被骗经历,引发我暗访调查

admin 2025-05-07 177 0

去年春季,我听闻一位友人于一家医院附属科室就诊时遭遇了诈骗,这使我开始对莆田系医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萌生了撰写相关报道的念头。然而,当时我尝试了多种方法,却始终未能获取到关键信息,无奈之下,我决定采取秘密调查的方式。

他的遭遇与“魏则西事件”中的主角颇为相似,同样是先在百度上找到了一家医院,随后通过该院的在线客服“医生”进行咨询,结果不幸陷入骗局。事后,他深感懊悔,认为自己不该轻易在网上搜索并轻信信息。经过我的调查发现,这些医院会雇佣许多未曾接受过医学教育的年轻人,让他们从事撰写软文、网络推广和在线咨询等工作。因此,我决定从对这些医院进行暗访开始着手。

轻而易举当上“眼科医生”

他们寻求的仅是低成本的人力资源,对于专业技能、技术水平和过往经验等方面,根本不设任何门槛。

在58同城和赶集网上搜索“网络营销”或“网络推广”相关关键词,呈现出的招聘信息中,多数为各式各样的医疗机构。

百度竞价简历模板_百度竞价简历怎么写_竞价员简历

我挑选了数家在公交车辆和车站广告牌上频繁出现的所谓“知名”医疗机构,对其在网络推广岗位上的招聘条件进行了详尽分析。原本打算根据这些条件特别设计一份简历,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医院对从业经验的要求普遍是“不设限制”。此外,我还注意到,在如今研究生学历都显得不那么珍贵的情况下,这些医院对网络推广岗位的学历门槛竟然仅为“大专”或“高中”。显而易见,他们所追求的仅仅是成本较低的劳动力,对于专业技能、技术水平和实践经验等方面,他们并无任何特定要求。

为确保安全,我不仅伪造了简历,而且还新开了手机号码。在简历里,我谎报自己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年龄为22岁;所列毕业院校是一家位于北京的普通本科院校,专业名称时而为市场营销,时而为文秘……总之,这些专业都被戏称为“万金油”类型。通过这些手段,我的目的是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毫无工作经验的“一张白纸”。

逐一拨通电话后,我着手携带个人简历,逐家医院进行实地拜访,寻求面试机会。这些医院遍布于北京的各个角落,大多是独立的小楼。然而,我的面试地点却并非医院内部,而是位于医院周边的写字楼中的网络部门。网络部门通常由一间或几间办公室组成,里面拥挤着众多年轻人,他们主要负责在电脑前撰写软文、进行搜索引擎竞价排名等工作。

最后,我选定了一家医院,他们当场就决定录用我。这家医院以中医为主,并非专门治疗某一领域的专科医院,尽管科室数量有限,主要治疗的就是该领域内最“拿手”的慢性疾病或容易反复的顽固病症,诸如癫痫、风湿、牛皮癣等。此外,他们还处理一些难以启齿的病症,例如男妇科疾病,即便患者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也往往不好意思公开宣扬。彼时他们增设了眼科部门,急需扩充人手,不拘一格地吸纳人才,因此我得以成为“眼科李医生”。

网络部的医生们没人学过医

接听你来电的“医生”,为你提供在线病情分析的“专家”,以及协助你预约看病的“专家”,他们全都是未曾接受过医学教育的年轻人。

入职首日,工作任务是接受培训,培训方式为自学,学习资料选用的是百度百科。主任指导我需掌握白内障、青光眼、眼底出血、结膜炎、角膜炎、黄斑变性等几种眼科常见疾病。具体要求是牢记它们的症状,确保不会混淆。至于这些疾病的发病机制、治疗手段以及预后情况,则无需过多关注。办公室内虽挂有一张眼球解剖图,但主任告知我无需查阅。

所谓的主任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三十岁,说话时带着颇为鲜明的北京腔调。在与众多人的交流中,他经常使用一种我难以辨识的方言,网络部的同事们也常常如此。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所说的原来是家乡话。原来这家医院属于莆田系,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是“二代”或“三代”,自幼便生活在京城,所以京味儿十足。

主任不仅负责监督工程,更是亲自参与竞标排名。按照该系医院的惯例,涉及金钱的业务大多由内部人员负责。竞标排名涉及诸多策略,每日开销颇大,有时客户上午投入数万元,到下午便已消耗殆尽。该医院的对手实力强劲,采用的手段也大同小异,推测可能也是由同类人员所经营。主任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时常独自抽烟,陷入沉默,亦或是与网络部内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们相聚,围坐一堂,共同品鉴香茗。

我们网络部的眼科部门,包括我在内,总共只有三个人。其中,有两位同事比我来得更早,一位比我早来了一周,另一位则比我早来了半年。那位比我早来一周的女孩之前在通州的莆田系医院从事妇科工作,主要职责是撰写软文。尽管现在她转到了眼科,但她并没有感到任何压力。她向我透露,对于这些病例,并不需要深入了解,所谓的写软文,也就是所谓的“伪原创”,只需进行简单的拼凑和粘贴即可,她一天可以轻松完成近百篇这样的文章。

那位比我提前半年踏入此地的年轻人已经迈入了二十岁的门槛。自中专毕业后,他先后担任过群众演员、KTV服务员、城管协管等职务……而如今,他正在眼科部门担任客服工作,他所服务的客服名为“眼科专家王医生”。拨通这家医院的电话,接听的是“王医生”,那正是他本人;访问医院官网,点击那款仿QQ的聊天窗口,为你提供在线病情分析和预约服务的“眼科专家王医生”,同样也是他。

你在网上的搜索,我一览无余

一旦你触发对话弹窗,你所输入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将被“医生”们一览无遗,此时此刻,你宛如置身于一个完全透明的状态。

该医院设有官方网页,但其网址颇为奇特,充斥着杂乱无章的字母与数字组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规医院的网址通常采用医院的中文拼音或英文名称。进一步了解到,这类医院的官方网站普遍存在此类现象,并且每家医院都拥有多个类似网站。究其原因,这类域名价格低廉,常以套餐形式出售。

最关键的是,无人是通过输入域名直接访问这些网站的。众人都依赖百度等搜索引擎进行查找,因此,只要医院在竞价排名上做得好,当人们搜索疾病或症状时,便会点击那些“伪原创”的科普文章,进而访问医院的网站,并向在线的“专家”进行咨询。

医院网站上的聊天窗口被称为“商务通”。那些所谓的“伪原创”科普文章,人们通常称作“竞价着陆页”。你曾在百度上搜索过哪些关键词,又是基于哪些关键词点击了哪篇科普文章,这些信息都有记录在案。当你进入这个对话窗口后,你之前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商务通中的“眼科专家王医生”们一览无余,此时,你宛如一个无所遁形的人。

病患们提出的问题大致相同,通常先是描述自己的症状,接着询问能否治愈,最后询问治疗费用和所需时间。在商务通应用中,有“眼科专家王医生”等人制作的众多对话模板,他们无需亲自打字,只需点击相应的模板,便能依次引导那些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患者前来就诊。

因此,撰写“科普文章”是否易于理解且给人以合理感,这一点显得尤为关键。我的职责正是创作此类文章。我自学了三天便着手动笔,结果主任还称赞我写作既迅速又出色。得益于同事们的“拼拼贴贴”技巧,我在网络上四处搜寻资料。这类医院比比皆是,其手段大同小异,网络上充斥着形似“科普文章”的内容,内容多为中西医的差异,抑或是治疗手段和设备名称的不同,传闻这些内容大多为虚构,而且似乎无人进行过核实。

医院里的名老专家到底多权威?

这些资深专家的履历可能有所虚构,至少是有所夸大,毕竟无人会对此进行核实。

在撰写的科普文章中,我们通常会大力推荐我院的资深专家,例如介绍“××医院××科的专家×××所独创的某种治疗方法”,同时在网站显著位置展示该专家的肖像。部分专家甚至曾出现在××电视台的养生节目中,网站亦同步提供了该节目的视频片段。

这些专家在照片中显得尊贵而受人尊敬,他们的简历要么标明毕业于世界知名的医学院,要么注明跟随过某位中医界的杰出人物,亦或是在某家著名医院担任诊疗工作。我一度猜测,他们或许确实拥有非凡的技艺,但或许只是因为收费较高而已。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在这样类型的医院从事网络营销工作,普遍薪酬水平不高,月收入往往不足三千。然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医生”却享有与其他行业不同的待遇,与餐馆服务员或理发店的洗发员相似,提供食宿。宿舍位于医院周边的居民区,环境相当简陋。男女同住,上下铺位,一间宿舍最多可容纳八人,连张桌子都难以摆放。厕所采用蹲式,卫生状况极差,令人难以忍受。

踏入宿舍楼前,同事突然意识到自己未携带钥匙,随即开始敲门。门后传来的是一位年长的老人的声音。我心中一惊,没想到这间简陋的宿舍竟然会有守门的老者。

令人意外的是,接下来的情况更加令人震惊。那位开门的老人并非他人,正是我们网站照片栏里展示的那位知名老专家。这样一个声望卓著的人,竟然就居住在这里?我的同事证实道,是的,他确实住在这里。同一科室的同事们,不论是在网络部门还是医生护士之间,都同住一室,这样便于彼此之间的交流。

老专家身处这间简陋的屋内,并未如网站照片中那般容光焕发。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他的面容显得瘦削,眼窝深陷,脸色泛黄。若他真有本领,首先不会选择住在这等地方,其次也不会容许自己脸色如此糟糕——既然无法治愈他人,至少也应先照顾好自己。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名老专家的简历多半是虚构的,至少有夸大其词之嫌,反正也没人去核实。

我采取秘密调查的形式,身处此等情境中,与这些同仁共同度过了半个月的工作时光。在这期间,我将自己的亲身感受、所见所闻,以及与同仁们探讨他们的工作内容和过往经历等内容,悉数融入了《竞价排名“诱”患者,虚假医生网络诊疗》《追求“速效”滥用激素,牛皮癣治疗致病情恶化》等报道中,并连续在2015年5月25日和26日的《新华每日电讯》上予以刊登。

【后记】

一年前,由于种种缘由,我在报道中虽有所提及,却并未直接点明“莆田系医院”或“百度竞价排名”等具体名称。然而,近期诸多相关报道的揭露和批判表明,将这些机构作为批评对象,并无不妥之处。

我需要特别指出,在我进行暗访之前,这类医院就已经非常活跃了。在互联网尚未普及我们生活的年代,他们就已经抢先一步,深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他们主要通过大量投放广告来积累财富,这些广告曾在电视、广播、报纸等如今被广泛指责的媒体上频繁出现。然而,随着网络成为人们更常用的平台,他们便改变了广告的形式,将其转移到了网络空间。

魏则西的离世,自报道发布至今已有一年,不禁让人感到惋惜。然而,我深知,在报道发布之前,众多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和个人已经通过调查报道、撰写纪实文学或举报等手段,对他们进行了揭露和批评。一年之后,当我为撰写此篇文章而重返58同城等平台,搜索“网络推广”相关职位时,发现招聘信息依旧源自那些我曾秘密探访过的医疗机构,换言之,他们依旧从事着类似的非法活动。

绝不允许他们再这样下去。在医疗这个关乎生命的领域,从来不存在所谓的“只追求财富,不顾及生命”的说法。患者的救命资金是有限的,更不用说错过最佳治疗时机所带来的种种风险。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已向百度下达了整改指令,百度承诺将严格执行,并期望看到实际效果;同时,我们亦热切期盼对涉事医院及科室的调查结论,以期起到警示作用;而最为关键的,莫过于相关监管部门能够强化监管力度,从而彻底封堵魏则西所经历的这条不归路。

原题:《我曾在莆田系当“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