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时,站在我们村凤凰台上向南望去,可见层峦叠嶂,最外层那一层墨绿色的山峦便是龙冕山。如今,约六十里长的山脊上,矗立着三十三座电风力发电机,更让人容易辨认和向往。

龙眠山(张炜 摄)
龙眠,我们凤凰人称之为“龙岩”,这个名字一点也不虚。一年四季,我们在村台上远远观看,常常云雾缭绕,难见其雄姿;即便是晴天,看到沟壑纵横的山龙脊,也不乏云雾缭绕,大概云雾就是从岩石中生出来的吧!

“龙岩”离我们家有四十里地,我有个远房姑姑嫁到那里,因山高路远,血缘关系又远,我从未去过。只听舅舅们总说“龙岩”的茶好喝,一撮茶能喝四煮水,两三煮茶味浓,有兰花香。我想这“龙岩”一定出好茶。姑姑在世时,每年回凤凰冲一两次,忠厚老实的一家子穿的也不好,除了山里有好茶,她家说不出“龙岩”什么好话。

几年前,“龙眠”还不是容易去的地方,大概因为交通不便,很多人都不认识山里的姑娘。近些年,受桐城六尺巷寒门家风的影响,宰相张英父子辞官回乡,隐居安葬于龙眠;宋代舒城著名画家李公麟在山下久居,自称“龙眠居士”。随着地域文化的宣传和研究,人们开始关注这片青山绿水的秀美之地。长江能源发电公司在依眠山上架设了33台风力发电机,在蓝天下银光闪闪、银光闪烁,营造出如童话般的境界,让人仰望、憧憬。

龙眠山(张炜 摄)
五一小长假,我们像小孩子一样,花了半天时间亲近龙眠山,去看大风车。
我们沿着龙潭河边的公路逆流而上,经过将军庙、姚河、汤池、城冲,河水始终陪伴在我们左边,我们渐渐意识到,龙眠山就是我们母亲河龙潭河的源头,原来我们和龙眠山血脉相连。到了城冲,我们沿着王河边的水泥路,以风车为标志,一路向南,山路拐弯,又开了六七里路,就到了龙眠山村的门口。

村口牌坊高大雄伟,灰黑色的石材颇有古韵。牌坊正面有安庆人张师藩手书的村名“龙眠村”三个草书大字,下部雕有“二龙戏珠”图案。中间一大门,左右两门小门,有石狮镇守,有石鼓。中门两侧柱上镌刻有“宋墨古村溢香,秀色散香陪龙眠”对联,赞颂着李公麟的才华与龙眠山的风光绝配。

车子进山门,上山。路应该是新近开辟的,经常要经过悬崖、拐弯,外陡坡处有一道曲折的花墙,由于高而险,至今还让有恐高症的我心惊胆战。路两旁树木枝叶翠绿,各种山花盛开。山坡改梯田后,大都是绿油油的茶园。山高风清,让人心旷神怡。登上村顶向南望去,书童青山壮丽,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造化真是太神奇了!空山间鸟鸣声阵阵,让人心旷神怡。“龙眠山村”建在平地上,亭台楼阁,飞檐回廊,悬泉流淌。“龙眠山村”匾额由当地著名书法家周启伦亲笔书写。 笔与碑浑然一体,庄严而又灵动,龙眠村游客稀少,营造气势不足。

龙眠村的风车我们没法靠近,就赶紧下山,往南进谷,来到一个叫上王原的村子。两座大山夹着王河谷,青山绿水像挂在墙上的绿地毯,各种树木争相向上生长。我们看见前面山上的风车,却没有办法上去。正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小伙子很热情,说要开车去亲戚家,带我们沿着茂岭的路走,可以近距离地靠近32#和33#风车。

上望院的房屋都建在河谷的西坡上,门朝东,多为平房结构,或一些旧房改造而成。因为在坡上,很多家庭就用河卵石堆砌坝子做地基,在平地上填沙填土盖房。我们想象一下主人家盖房的岁月,每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有空,就到河谷里捡石头,然后带着孩子去堆石筑坝,这是多么辛苦啊!他们期盼的,就是盖新房,娶妻生子,在院子里开开心心过日子。长大成人的女儿能有独立的房间,在那间房子的窗台上迎着清晨的阳光梳理着闪亮的辫子,也是不错的。 让她从窗框里看着未来的丈夫披着红纱,挑着一担茶礼,把她嫁给溪对岸的竹园人家,过上“挑水浇园”的平淡幸福生活。一切故事都结束了,只有石台上的马齿苋开出了古黄的花。

热情的小伙子一家住在溪边,几间平房,但门上贴着一副丧联:“三径寒松垂露,半窗枯竹风啸。”他四五岁的女儿正在门口玩耍。我踏进门,看到他妻子正在洗碗,厅堂上挂着一幅五十多岁妇女的画像,美丽而婀娜。问起原因,小伙子说母亲血压高,匆匆离去。“实在没办法!她走了!”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只告诉我,山里的年轻人大多进城打拼了,他也放假回来了,下午要去苏州。我问起他的生活情况,他说:“还好!”他的孩子也在外地读书,他只有放假才回来。有些年轻人已经搬到城里居住了。 正说话间,有两个中年妇女邀请我们去她们家里倒茶。

在这深山里,有几户人家,门前种着石榴、玫瑰、杜鹃,屋檐下堆放着砍得整整齐齐的柴草,屋后是宝塔形状的茶树,郁郁葱葱。我说:“住在这里真好!”一位妇女满脸幸福地说:“上海人都说我们的水很干净!”是的,水是从源头尽头的梨山树根里流出来的,汇成一条小溪,没有污染,清澈见底,可以直接饮用。

原来,他们带着孙辈到集镇读书,节假日才回来,他们和年轻人不一样,舍不得离开龙眠山的清溪、茶园、森林和宁静。

热情的小伙子又开车带我们到了望河,再顺着龙眠溪到了茂岭。一路上楼房成群,满山遍野都是栗树,叶子绿油油的,花序刚刚生出来,一片片银白。长垣的“大红袍”栗子因为个头大,口感甜美,在栗子市场上很受欢迎!山乡安静祥和,村落依山而建,四周林木茂密,修竹成林,堪比桃源人家。沿溪而行,山河呼啸,水泥路曲折蜿蜒,像是探古。经过一个石门峡,两边石块叠砌,野藤攀爬,墙树横立,这场大地壳运动的遗迹让人惊叹。车子一路攀升,终于接近大岭山顶。 因为山脊上正在修路,我们只好把车停在山湾人家门前一处略显平坦的地方。此时,这里已经停了四五辆来访的汽车,来访者看上去沉稳、健壮,举止得体。与山湾人家雅致的住所相比,倒也算得上是“山里有钱人,有远房亲戚”了。
他们可能是来观光的,可能是来探望山里的亲戚的,也可能是来购买山货、茶叶的,都不得而知。

那时,风车就在我们眼前,只隔了一个山谷,但想要靠近,还得走很长一段路。当时已近中午,时间不多了,我们只好放弃。放眼望去,风车高大挺拔,三片叶片形成一个旋转面,朝向不同的方向,即便有微风吹拂,它们也转不动。突然,一阵风吹来,两辆风车的叶片缓缓转动起来。我想,这些风车的发电应该是其次的,它们给龙眠山带来了一个四季的童话世界,也应该成为龙眠山的重要地标之一。

登上大岭山,俯视山腰茶园紧密相连,群峰争奇斗艳。五月初,人与蓝天融为一体,耳边鸟儿歌唱悠扬。山谷间散落着一户户龙眠人家,犹如绿海中升起的白帆,向着辽阔而炎热的夏天驶去。

大岭山顶,深谷纵横,山形山脉一览无余,让人感觉离天空如此之近。不过美景也是异乡,只能存于记忆中,还是得下山回家。

正要转身,听见山谷里有人说话,让我好奇。于是,我踩着滚滚的沙石,往坡上走去。小路边的垄沟里种着早熟的茄子、辣椒,蒜苔已经老了,半倒了。小路边还种着猕猴桃,幼嫩的身躯被竹篾围起来。再爬上坡,眼前出现了一个村落,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式,夯土砌成的墙,经风雨侵蚀,已经破旧不堪。一位老太太走到我面前,我问她:“老头子,住在这里方便吗?”她说:“我住惯了,有什么办法?”她操着桐城口音说:“现在遇上了好主席,让我们下山,我们可不忍心住在老地方!”

村里确实只有几个人,都是老人。走访得知,他们的子女有的出去了,政府扶持搬迁,有的进山定居了,只有老一辈守在这里。随着社会的发展,走的人走了,家乡关上了门。留下的人还留在这里,紧紧守住那扇老门。老太太热情地介绍着村里每一户人家。我们要理解老一辈。这里竹海茫茫,松涛阵阵,悬泉飞瀑,茶坝院落,松柏守护的祖坟,他们怎么舍得离开?他们在这里完成了养儿育女的任务,在这片坡地收获了那么多天伦之乐!送你们的孩子上学,让他们扛着装满腌笋、腌蒜、腌香椿、腌榨菜的陶罐,去大山外求学吧! 夏天,孩子们摘半夏、砍柴胡、采夏枯草挣钱给自己买文具,穿着解放鞋走在龙眠山路的两旁,渴了就舀一捧山泉水喝,饿了就摘一把野果填饱肚子……他们长大后,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被父母背上包袱,去了苏杭谋生。

他们舍不得离开自己筑起围墙的瓦房。春天采茶叶、竹笋,秋天砍竹杉,养活田地;养几只蜂箱、几只鸡鸭,挣点钱买盐;晒点蕨菜、榨点茶油,补补年华。他们也许是贵族隐士的后代,生活中保留了宁静、不争的基因。种着斗笠大的田地,看春花、赏秋月、点豆灯,只希望天下太平,一杯汤维持生活。

老太太们是那么的安详淡定,现在她们家门前有一台风车在缓缓转动,正午时分,小村里炊烟袅袅,龙眠山的空气清新,阳光明媚,照耀着千山万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