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鼓励求职者不要轻易灰心，在就业形势紧张的时候，尽量不要孤注一掷。”唐静举了一个例子，近期她尝试将符合采购和供应链要求的求职内容设置在同一份简历中，两者是独立职位，但又有关联，“如果A职位申请不了，可以申请B职位。”
2022年6月30日，求职者在山东省邹城市企业人才招聘会上了解招聘信息。图/IC photo
文丨新京报记者 冯宇欣
实习生丨王一欣、冯萍
编辑：胡杰
校对丨李丽君
►本文共5484字。阅读需10分钟。
做了三年的简历编辑，温曦见过很多“个性”的简历：有的字体色彩鲜艳，大小不一；有的边框有花纹、涂鸦；有的还加上自家猫咪的照片，还有的贴上“45度仰望天空”、“带有哥特滤镜”的自拍照……
文熙要做的，就是经过沟通，将它们变成“得体、规范”的简历，成为求职的第一块敲门砖。
教育部统计显示，2022年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076万人，比2021年增加167万人，规模和增量均创历史新高。同时，行业形势变化、疫情影响等也使失业求职人群扩大。
在此背景下，在中国发展数年的简历编辑再度走入大众视野，越来越多的简历编辑服务被互联网各大社交、电商平台推出。
简历编辑者身上既有需求，也有争议。透过他们的眼睛，我们可以看到求职世界的起起伏伏。
简历“医生”
文熙今年42岁，戴着黑框眼镜，涂着深色指甲油，眉毛稀疏，留着短发，在某短视频平台上有近9万粉丝，主要客户群体也来自这里。
每天早上十点左右，文曦就开始接到第一轮简历修改咨询，与客户沟通求职意向、工作经历等。每次咨询时长半小时到一个小时，每天最多安排五次咨询。晚上，她根据当天的咨询情况开始重写简历，并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将修改后的简历交付。在咨询和重写之间，她还要设计和更新自己的社交平台，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的。
文熙并非孤例，简历编辑已经成为一种职业，编辑在各大社交、电商平台接单，通常自称是转行的资深人力资源工作者，拥有丰富的简历编辑经验，处理过七八百份简历，有时甚至上千份。价格按照求职者工作年限来算，一般在300到900元之间波动。
自称修改过2000多份简历的唐静，把自己的工作比作医生，负责“治简历病”。她介绍，正规的简历是有标准的，必须包括几大块内容：“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工作及项目经历”、“技能证书”、“自我评价”。
在接到客户简历初稿时，除了前面提到的排版“琐碎问题”，编辑们还需要在“简历内容的具体呈现”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唐静曾为某互联网公司研发团队负责人编辑简历，为了让他的研发经历更加详细，她将原本200字的简历扩充到5000多字。
“我见过80%的求职者把自己描述成活泼开朗、随和、抗压能力强的人。但在描述自己的工作职责时，大多数人只是在网上找一个模板，然后复制粘贴，比如写自己负责招揽赞助或者策划活动。这些描述都是空洞的，与求职者想要应聘的具体职位没有任何关系。”简历编辑金伟南自称编辑过700多份简历。他举例说，一份全面的简历应该包括“达成了多少单位协议、筹集了多少赞助、举办了哪些具体活动、吸引了多少人参加……”
他还教给客户一些求职技巧，比如周一到周四投简历，“因为对于有两天休息日的公司来说，周五HR可能没心情看简历，你的简历很容易被一大堆竞争对手淹没。”投简历的最佳时间是“上午9点到10点”和“下午2点到3点”之间。“很多公司上午有例会，这会耽误HR对简历的筛选。如果你投得太早，还是会被拒；如果你投得太晚，第二天早上就会被拒。”
金伟南在一家公司从事人力资源管理工作，在一家招聘平台兼职做简历编辑，在平台组织的微信群里接单，他说，一天接三四单不难。春季招聘季“金三银四”、秋季招聘季“金九银十”时，有时订单激增，工作紧急。
唐静是一名全职简历编辑，她说，生意走上正轨后，简历编辑们养活自己并不困难：兼职编辑每周接7单，每月就能挣4000到5000元，全职编辑挣得更多。
她的工作节奏很灵活，“我所需要的就是网络、电脑和手机。”开心的时候，她可以在小岛上住上半个月，工作不会中断。代价就是要随时随地工作。有时候，为了处理“第二天才需要”的紧急订单，她必须随身携带电脑，无论是出去吃饭、旅游，甚至是爬海拔4000米的雪山。
文熙在某短视频平台上有近9万粉丝，她发布的流量最高的视频获得了1.4万多点赞。图片来源：网络截图
上紧发条的社交时钟
在成为简历编辑之前，文曦有十余年的人力资源管理经验。38岁那年，她在原公司升职为人力资源总监，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瓶颈。“我已经到了大家说的‘35岁危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她辞职创业。
开始简历修改生涯后，文曦发现职场焦虑远不止一种。
她接待的女性求职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家全职工作几年、想重返职场的家庭主妇，比较频繁的时候，她每天能接到十多个这样的咨询。
其他简历编辑也经常遇到类似情况。金伟南曾服务过一位有五年工作经验的会计，她生完孩子后在家带孩子一年半，重返工作岗位投简历后，几个月都没收到回复。他发现她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五年，于是在简历中详细描述了她“职业稳定性高”。最终，他帮她拿到了两次面试邀请。
在唐静接触的家庭主妇中，有一位已经脱离社会十几年了，“她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但这名妇女的家人开超市，她也帮忙看店、收银，“也算是工作经验。”唐静以此为契机，给她写了一份简历，应聘店铺运营岗位，最终被录用。
文曦记得有一位女产品经理，在全职带娃两年后，还能畅谈两年前的工作、职业信息，甚至当前的市场环境，后来她在两周内就找到了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
这其实是少数。文熙说，很多向她咨询的家庭主妇，不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该往哪里走。“很多女性一心扑在家庭上，与社会脱节两年，她们可能就会发现，职场上几乎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她认为，这是社会时钟无法摆脱的束缚。
时钟上弦的时间越来越早。
33岁的金伟南大学毕业已有十年。他回忆说，直到大四那年，他和同学们才觉得，“是时候穿上西装，出去找工作了”。如今，很多大一、大二的学生找他修改实习简历，求职计划也越来越年轻化。
有位客户本科和硕士都是金融专业，上大学之前就立志从事金融工作，从大二开始，每到节假日就去投行、私募基金实习。“虽然是打杂的，但我已经进入那个圈子了，对很多项目都有了很深的了解。”如此紧凑的职业规划让金伟南吃惊不已。
文曦认识一个女孩，她在一所普通二本院校读工商管理专业，大二，想申请人力资源实习。她自称从大一开始就自学了公司的运营架构和人力资源工作要领，还多次参加过学校的社团招聘活动——文曦借此扩充了自己的简历，女孩很快就找到了一份人力资源实习工作。
跟不上社会时钟的求职者常常会陷入自我怀疑和焦虑。
2019年，一名语言学专业的女毕业生购买了唐静的简历修改服务。唐静根据她在韩国的本科背景，为她撰写了一份海外运营岗位的简历。一周后，女孩成功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
唐静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拥有良好学历和背景的女孩，只因“错过了秋招”、“大学期间没有任何实习经历”而灰心丧气。她说，自己没有别的愿望，“只想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
2021年9月25日，首届“2021秋季大学生集中巡回校园招聘会”在湖北武汉举行，现场人潮涌动。图/IC photo
褒贬不一
围绕简历编辑服务的争议并不少见。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此前调查发现，一名简历编辑自称有十年人力资源工作经验，“修改简历收费300元/人次，咨询服务收费500元/小时，全程陪同客户直至收到Offer收费3000多元。”有客户花300元请他修改简历，结果发现修改后的简历只是“一个新的模板”，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30岁出头的沈青也是“受害者”之一。她回忆，2016年，她刚大学毕业，在某社交平台上注意到一位“自诩很牛”的简历编辑，“他每天都不停地发修改后的简历样例、与客户聊天截图，以及哪个客户拿到了offer、薪资涨了多少。”而她的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工作，同辈压力迫使她加大求职的投入。于是，她花了2万元购买了上述简历编辑和职业咨询服务，“签了合同，保证指导到我找到工作为止。”
她首先被要求填写一份个人背景表，“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你在哪里上学？每一份实习的详细经历是什么？……”她兴致勃勃地回答了长达五页的问题。一周后，修改后的简历被退回。
沈清发现，这份简历确实扩充了不少内容，但读起来却很生涩、空洞，甚至有些杜撰。比如，编辑写道：“实习期间，我为公司制定了经营目标、薪酬管理制度、奖励方案等政策。”这是沈清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工作经历。她拿着这份简历去面试，当面试官问她这些政策是怎么制定的时候，她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市场上所谓的‘简历优化担保’服务，是一种误导性、虚假的广告或宣传，违反了《广告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孟泽东表示，求职者在此类纠纷中，维权难度较大，“购买服务后，求职者求职失败，可能面临不签订担保协议、不了解简历优化师或公司基本信息、简历优化师跑路等困境。”
“承诺指导我直到找到工作，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如果我说不满意，对方可以一直帮我修改简历，但毫无意义。”之后，沈青去读了硕士，从此，这份简历就逐渐被搁置了。
一位购买过此类服务的人士认为，简历编辑的门槛很低，“找过一次简历编辑师修改简历，大概就知道怎么修改了。”
文熙不同意这种说法。在她眼中，“合格”的简历编辑“必须在人力资源岗位工作五年以上”。她表示，简历编辑不仅要为客户编辑简历，还要提供职业方向咨询。如果遇到职业方向不明确、冲动转行、离目标单位标准还差得很远的人，她会“劝其辞职”，不会提供服务或收取费用。
唐静坦言，从业人员水平良莠不齐，行业规范远未建立，简历修改服务评价褒贬不一。
她对那些“靠模板”修改简历的做法很不习惯，“如果模板要收费，客户自己用不行吗？”她认为，修改简历的底线是实事求是，不能撒谎。“简历可以治愈，但不能过度治疗。”
因此，就像很少有医生从事全科医学一样，她不接受医学和航空航天等领域的简历，“太专业，很难理解”。
尽管争议不断，但需求量依然很大。在电商平台上搜索，排名靠前的简历编辑网店月销售额都在5000以上，甚至10000。受访的简历编辑们都认为，这个岗位的供给量空前巨大，前路一片蓝海。
电商平台简历修改网店生意红火。图片来源：网络截图
就业市场的起伏
如果你修改简历的次数过多，你不可避免地会看到理想与现实发生冲突的时刻。
文希认识两位三十出头的女士，一位从事金融行业，想辞职投身艺术行业；另一位是广告公司的项目经理，喜欢作曲和唱歌，也想跳槽到音乐公司。文希“劝她们都辞职”，建议她们先继续做原来的工作，闲暇时“开个自媒体”，把艺术和音乐当成副业或爱好。
也有追梦成功的故事。唐静举了一个例子，她的一位客户高考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为了追寻“游戏赛事运营”的梦想，报考了一所游戏相关专业的大专，毕业后请她修改简历，加入了一家游戏公司。
金伟南的一位女客户学的是工商管理专业，她听从家人的安排，做了一年多的行政工作，不愿放弃从小对汽车和机械的热爱，便辞职了。在他的建议下，她先应聘了一家汽车公司的行政职位，成功入职后，“慢慢学习了汽车公司技术岗位的知识”。
很多时候，简历编辑们面对的是职场中最现实的逻辑：哪份工作的薪水更高？哪份工作的稳定性更高？
“五六年前，最热门的行业是金融和房地产，但近两三年，热门行业变成了互联网和体制。”金伟南说，“我收到的100份简历中，有一半是互联网行业的。”
他们也敏锐地意识到就业市场的起伏。
“去年8月份以后，我每周接到30个订单，其中20个是教育培训的人；去年底今年年初，有一批房地产的人来找我；这两个月，有很多互联网公司的人来咨询我。”温曦说。
年初，她认识了一位53岁的男子，他是一家物业管理公司的经理。去年年底开始的房地产行业动荡，他失业了。由于“行业老了”，他几个月都没找到新工作。温曦修改、润色了他的简历后，与他沟通，让他降低期望值。最终，他找到了一份物业管理的工作，但“月薪直接从两万多降到了一万多一点。”
另一个直观感受是求职者求职时间延长。“有的客户2019年我给他们写简历，两周就找到了合适的工作。2022年他们被裁员了，又投简历找新工作，但两三个月都没结果。”唐静说，她最近因为裁员而投简历的客户占到总客户数的近三分之一，是两年前的三倍多。
唐静还发现，想应聘国企、央企的简历也多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快35岁的人，进来就直接说想找个稳定的工作，不介意降薪。”也有不少人在一线城市“玩够了”，跑回老家了。
她认识一位在上海生活了近十年的顾客，今年32岁，回到了家乡成都，收入下降了20%，但生活成本和通勤时间也减少了，“他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回乡也是有代价的。金伟南的一位客户是一位模具工程师，曾在北京某知名汽车公司任职。去年，因为觉得“京漂”生活压力太大，他辞职回到东北老家买房、找工作，打算定居。可回到家乡才发现，小镇上并没有适合自己工作的工程师岗位。最后，他只好妥协，回到北京，加入了另一家汽车公司。
“我们还是鼓励求职者不要轻易灰心，在就业形势紧张的时候，尽量不要孤注一掷。”唐静举了一个例子，近期她尝试将符合采购和供应链要求的求职内容设置在同一份简历中，两者是独立职位，但又有关联，“如果A职位申请不了，可以申请B职位。”
在个人短视频平台上，温曦除了展示一些修改简历后成功就业的案例外，还发布“35岁危机如何破？”“跳槽多久才算频繁？”“面试时被问到感情状况怎么办”等短视频。
在流量最高的一则视频中，温汐分享了一份“大学学历，跳槽后年薪45万”的简历，获得了1.4万余个赞。
（沈青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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